2010年7月29日

前言:這是老天爺安排好的「一週大事」!──艾咪

我總是得這樣開始說這個故事:我完全沒有經歷所謂的「莫拉克風災」。

2009初春就安排好要在8月6日飛東京,8月7日的twitter上,看到換日線@我的字語:「還好,妳前一天就飛走了。」8月8日,住民宿的台灣人急著跟主人延長住期,因為他們飛不回去。我才開始意識這個風災的存在。

為了計畫要在2009年底開設咖啡館,我每日早出晚歸參訪咖啡店及美術館,沒看新聞、沒上網。

幾天後,開始有台灣人從台灣飛來了,說到風災拍桌跺腳,罵政府、罵救災;說到災情,你可以清楚讀到他臉上的驚懼,他們甚至責難住民宿的年輕人:「你住林邊,為什麼不回家幫爸媽清污泥?」

我開始看電視新聞,開始看到我經常帶著小朋友遊耍的茂林、甲仙、多納,走山走谷走水到完全無法辨識的地步。我繼續跑著原訂行程,我住高雄市,家中無恙。東京時有颱風夾雜地震,我想像著,那是個怎樣的風災?

飛回台北,晴空萬里,城內生息依舊。多待了幾天,陪伴父母,順便跟朋友小聚。

週末午後2 點半,餓到發昏,MSN上,我跟宗祐臨時約著吃小火鍋。第一次,我跟人認真討論風災,救災的黃金時間點已過,我們還能做些什麼?

第一時間人力物資的投入,已漸撤離。大家關注著屋毀人亡的「家庭」、「學校」重建,小朋友卻是最容易被無暇顧及的一群。

宗祐是台北愛樂管弦樂團的顧問,剛協助處理被安置在「和春技術學院旗山校區」的桃源鄉建山國小、樟山國小、桃源國小、興中國小及桃源國中的床墊組募集。我們討論著,除了現實的物資支援,我們如何善用一點能力,來照顧這些小朋友的心情。

大部分的孩子吃住、學習通通在學校,只有週末才能回暫時安置的營區跟父母團聚。我們決定在週三午後的小週末,兩堂課90分鐘的時間,用音樂演出來陪伴小朋友,也讓老師喘口氣。

每週的勞碌生活,在行事曆固定畫出一格,盡心為他人單純做一件事,或許,它還成為每週最重要的事。整個半年,我們就專心做著這件一週大事。

宗祐負責演出的活動規畫執行,而我找來剛成為自由工作者的換日線,買了攝影器材,攝製記錄整個活動,每週並寫週記上傳網路,希望若有人看了我們的圖文,也能動心起身去關心身邊災難受苦的人,或者,對這個風災多些實際體認。

我們在美濃租屋,想省掉車程來充裕拍攝。旗美社大熱心分租我們同事同住的伙房。每每他們要為課務上山下鄉或關注災區重建,總不忘帶我們一同前往。也讓我們看見服務旗美九鄉鎮的「旗美社大」,在救災過程所擔任即時傳播聯繫的艱鉅角色,發揮平日成人教育功能外、更具象的「社區大學」深刻意涵。

我們想要更進一步了解這個水災的成因,專訪了「旗山文化生活園區」柯坤佑老師(園區是風災時志工臨時住所與政府單位臨時辦公處),他順而委請我們拍攝「單車山河祭」紀錄片。

為了完成此片,我們採訪高雄的志工領隊陳玉樹、楊朝欽,以及訪談仍驚魂未定的旗山鎮上居民,他們淚痕未乾的臉上,猶帶著無奈徬徨或震撼的情緒,他們異口同聲感嘆著:「台灣不會停止災難,我們要學會如何跟災難共處,並且能迅速動員救災。」

我站在河堤上,拿著iPod收音,聽災民和妹比劃著惡水如何一波波衝擊潰堤,她跟先生從一樓直接逃到三樓,小孩都在國外,她想著,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孩子了。我接到家中急電,大我沒幾歲最親愛的小舅,同時刻驟逝高雄長庚。

我感謝,那頓臨時起意的火鍋餐,讓完全置身風災事外的我,能夠貼近災區,能夠瞧見生命的脆弱無常,能夠記得那些暗夜裡無止盡的淚水,能夠珍惜實實在在出入我生命的親情愛情與友情。

2009年12月,山上的路一段段修復通車,安置在和春技術學院旗山校區的桃源鄉小學們也陸續返校復學。路通了,回家的路隱隱呈現,小朋友也能跟父母團圓了。我們的音樂陪伴活動漸漸進入尾聲。

退掉租屋前,我在聖誕夜跟美濃旗山的朋友道別,他們問我:「妳什麼時候回來?」我說:「春天的時候,我會回來看花;下大雨的時候,我就會想念你們;暑假的時候,我希望,我能出版一本書,送給小朋友,當作這堂特別音樂課的紀念冊。」

我知道,我們都不會跟這個風災真正說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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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文同時獻給正要進入青春期的 Ian  Chen,謝謝他體諒,那半年,我無法與他共度週三午後寶貴時光。
*和春技術學院現已全部遷至高雄縣大寮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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